在我所接触到的话语圈中,王小波这个名字并不是罕物。他一些或长或短的散文、随笔被我所熟知的一些朋友奉为圭臬。用一位朋友的“笔头禅”来说即是,我甘愿为王氏文章之忠实走狗。此话虽不悦耳,但至少能够说明我的所言不虚。可是,当提及到王氏的《黄金时代》时,又完全是另一番风景: 有几位表示未曾拜读,愿闻其详;已闻其详的几位或口讷无言或摇头嗟叹。最后,那位“誓为走狗”的朋友似笑非笑地跟我说,还是多读读他的杂文罢。

 坦诚地说,我第一次读毕《黄金时代》之后,感触良多,大致有二。其一,满篇竟是男女交合之事。 其二,小说情景描写尺寸之勇猛诚非我辈所能接受。在此之后,《黄金时代》在我的书橱的底架上安静地躺了两年。两年的时间里,我在王小波的散文世界里任意东西、畅快无比。终于有那么一天,漫天舞蹈的思绪又将我牵引到书橱的底架旁。这一次,我的观感有了些许变化。

 故事的内容简而言之便是,下乡知青王二和农村女医生陈清扬的二三事。陈清扬被乡亲称作“破鞋”。可事实却是,陈氏并没有偷过汉,尽管她丈夫已入狱一年。可这并不重要,用王二的话说:“所谓破鞋者,乃是一个指称,大家都说你是破鞋,你就是破鞋,没什么道理可讲。”这样一个人人见而唾之的“破鞋”,知青王二却不顾非议和她交往。可是,一直含冤受辱的陈清扬这次却真的行了“破鞋”之实。读到这里,我便存了一个疑惑,她的动机何在? 如果说,是被王二“伟大友谊”的说法所感动,我又不解,什么伟大友谊值得原本清白的陈轻扬甘愿做一个破鞋。

 后来我做了一个有趣的尝试,换位思考。如果我是陈清扬,该怎么想? 全村的人都对我避而远之,当然除了一些精壮健硕却上门瞧病的男人。只有王二理解我,尊重我,尽管他的话无足轻重,但是至少这偌大的世界里还有朋友。 如果我是王二,又是怎样?村中尽是无聊无趣之人,唯有陈清扬可做倾心之谈。她肯与我做朋友,我自当义无反顾地站到她身边,哪怕她十恶不赦,为天地所不容。这么怀着惺惺惜惺惺的两个人,我想,其友谊伟大之处就在于他们的思想都还处于未被阉割的状态。

 有人说,中国文化是耻感文化。如果有人无端骂我作不知羞耻,我想自己是很难克制住嘴巴甚至拳头的。 可当陈清扬被纠着头发,捆着臂膀,被台下的男男女女们嘲讽、谩骂时,她比我所想的要冷静得多。“她就是这样被人驾驶着看到了一切,一切都流进她心里。但是她很愉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与她无关。她就这样在台上扮演了破鞋。”

与王二相比,我更感兴趣的是陈清扬。她的思想,她的行为,她每每作出行动的前因后果、逻辑线索,这都是我所感兴趣的。王二的所想在我看来不难理解,“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可是,陈氏的喃喃细语我却始终不甚明了。她不懂敦伟大友谊和行男女之事到底有多大必然联系,尽管在高潮迭起时她亦能感到意料之外的畅快;她在山上和王二过着有趣且不受打扰的生活时,又希冀着能回到那个梦魇般的村子里去。“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就不再有趣。所以她还想下山,忍受人世的摧残。”

 开始我一直不懂,后来受了罗素的启发,又自以为懂了一些。罗氏说,欲念的目的,就是从不安静变到安静中的东西。我想,陈轻扬之所以跟随王二上山,是处于敦伟大友谊的欲念。现在这个欲念满足了,也安稳了,她又对这种迥乎不同以往的生活方式产生了怀疑,因而又生了下山的欲念。

 王小波在他的谈到自己的这篇作品时曾说,真正的主题,还是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反思。在三读《黄金时代》以后,我也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了王二和陈清扬那种对生命的昂扬。生活中这么多人为设定的障碍与束缚,弄得原本短暂的人生耽于无趣。但是,一个人倘若真的决心与这种设定背道而驰时,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勇气与智识。可现实却是,这种勇气与智识会随着生命的流逝慢慢消减。我想,在消减殆尽之前,王二们所处的便是王小波所指的黄金时代罢。

 有毕竟聊胜于无,长更是远非短之所能及。这即是正处黄金时代的我的一个企盼,对大家,也对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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