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即罪孽?
——用精神分析视角探讨陈清扬的真实罪孽
“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时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着紧裹住双腿的筒裙,头发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际。天上白云匆匆,深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刚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烧火撩的感觉正在飘散。打过之后我就不管别的事,继续往山上攀登。”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部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掩卷沉思,恐怕跟我一般年纪的读者一定会问:“为什么爱上王二是陈清扬的真实罪孽?”我想这个疑问大概就是《黄金时代》的主旨。三年以前我第一次读的时候也没读懂,原因大概有二:其一,我们这一代人,对于“文化革命”,以及“文化革命”所折射的中国社会深层历史文化背景知之甚少;其二,大概那时候我不知道精神分析这个了解人性一针见血的工具。为什么这样讲,且听我娓娓道来。

一、为什么陈清扬被人称为“破鞋”
在王小波的小说里,大概总是分为这么两波儿人:一波儿是军代表、校长一类的,象征着真、善、美,象征着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用王小波自己的话来说,这是“话语圈”里面的人;另一波儿人呢,就像王二一样,放荡不羁,是个需要被教育和改造的“坏分子”。用精神分析的术语说:这就是一种典型“分裂”。把一部分人称为“好人”,一部分人称为“坏人”,然后加以教育改造,让他们也变成“好人”。假如这种教育改造成功了,世界也就真的大同了。然而事实又怎样呢?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一个人会把自己不能接受的一部分看成是别人的,然后强迫别人来认同。比如小偷总是认为别人也会偷东西,强奸犯会认为受害人衣着暴露勾引自己就范。这叫做投射性认同。而“分裂”,正是投射性认同的前提。在中国的文化里,特别是在文化革命的语境下,欲望就是罪恶。每个人必须做一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没有淫思邪欲的“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性压抑和攻击性压抑就成为压在每个中国人头顶的一座大山。每个人都不承认自己有欲望,所以大家都认为别人有欲望,你不承认还不行,不论你怎样辩解——你就是流氓,你就是破鞋!这就是典型的投射性认同。王二是这样说的:
“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这样你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个破鞋。别人没有义务先弄明白你是否偷汉再决定是否管你叫破鞋。你倒有义务叫别人无法叫你破鞋。”
小说里又举了两推理:
“我想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无辜,只有以下三个途径:
1、队长家不存在一只母狗;
2、该母狗天生没有左眼;
3、我是无手之人,不能持枪射击。”

“要证明我们无辜,只有证明以下两点:
1、陈清扬是处女;
2、我是天阉之人,没有性交能力。”
从逻辑的角度上看,这两个推理荒谬至极。但这根本不需要推敲,也不需要证明。这就叫做“莫须有”,这就叫做“诛心论”:我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而这与你真的是什么没有关系!
事实上的情况是什么呢?到底谁是破鞋呢?
大家不是都没有欲望吗?为什么有军代表要调戏陈清扬?陈清扬打了他一嘴巴,她就被调到条件很差的十五队,“修理”一下。
大家不是都没有欲望吗?为什么有那么多“精壮的男人”,没病装病来看“破鞋”?
大家不是都没有欲望吗?为什么开斗争会的时候,“周围好几个队的人都去看”。陈清扬“曲线毕露”,大家都爱看她穿着紧身衣、捆得紧实的胸部,然后一个个的裤裆都撑起来了?
大家不是都没有欲望吗?为什么大家都爱看王二写的交待材料?
军代表不是好人吗?为什么农忙时不让王二犁田,却让王二插秧,累得王二腰都直不起来了?
军代表不是好人吗?为什么三闷儿他娘打了王二,等到慰问团来了却说王二“不存在”了?
军代表不是好人吗?为什么王二主动回来了,还要让他喂猪?
军代表不是好人吗?为什么调戏陈清扬,调戏不成还要“修理”一下人家?
凡此种种,不可胜数。到底谁是“破鞋”,谁是“流氓”,是一件不言自明的事儿。
“大家都说存在的东西一定不存在,这是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骗局。大家都说不存在的东西一定存在,比如王二,假如他不存在,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按照弗洛伊德的那套理论:越是禁止的东西,就说明它广泛地存在;越是提倡的东西,就说明它恰恰没有。这叫做“反向形成”。语言,与其说是用来表达什么的,不如说是用来掩饰什么的。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这个道理。欲望是存在的,但大家都说没有;没有欲望的“圣人”是不存在的,但大家都说有。
所以王二索性嚣张了起来:你们投射你们的吧,我就当你们满足欲望的靶子 。最恶心的时候,不过是军代表过来缠着王二,说王二是坏分子,需要好好改造。王二用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沉默。你不是让我认同吗?我偏不。闭着嘴,当哑巴,你自己没趣肯定也就不说我是坏分子了。没有回应,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了。陈清扬不断为自己辩驳,恰恰中了这些人的下怀。因为否认,也是一种认同。
用精神分析的话说,王二是个分化的特别好的人:能分得清哪些东西是自己的,那些东西是别人的。不仅如此,王二从未觉得自己清白,坦率地承认自己就是特别“浑”。但陈清扬不同,她始终认为自己清白无辜,即便王二和她搞了破鞋以后,她仍然认为自己是清白的。这个问题我们在下面继续讨论。
现在大家应该明白陈清扬为何被称为破鞋了吧。还有一点要补充:为什么陈清扬“清白”的时候大家都叫她破鞋;反倒是陈清扬明火执仗地暴露了自己的破鞋行径以后,大家反而不敢叫她破鞋了?这是为啥?答案也很简单:之前叫她破鞋是因为她漂亮,看着人家美女漂亮又不敢暴露自己的淫欲,所以就把她诬为破鞋;后来她真的成了破鞋,大家反倒害怕了,因为大家从真的破鞋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就是——自己也想搞破鞋。

二、陈清扬为什么要和王二搞破鞋?
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就是陈清扬到底为什么要和王二搞破鞋?他喜欢让王二肏她吗?小说是这样描述的:
“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我干那事时,她一声也不吭,头枕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所以从始至终就是我一个人在表演。其实我也没持续多久,马上就完了。事毕我既愤怒又沮丧。”
……
“但是她说我的伟大友谊是假的,还说,我把她骗出来就是想研究她的结构。我说,既然我是假的,你信我干嘛。我是想研究一下她的结构,这也是在她的许可之下。假如不乐意可以早说,动手就打不够意思。后来她哈哈大笑了一阵说,她简直见不得我身上那个东西。那东西傻头傻脑,恬不知耻,见了它,她就不禁怒从心起。”
……
“陈清扬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我居然在她面前亮出了丑恶的男性生殖器,丝毫不感到惭愧。那玩艺也不感到惭愧,直挺挺地从她两腿之间插了进来。因为女孩子身上有这么个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这简直没有道理。以前她有个丈夫,天天对她做这件事。她一直不说话,等着他有一天自己感到惭愧,自己来解释为什么干了这些。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直到进了监狱。”
……
“我和陈清扬是第二次做爱,第一次做爱的很多细节当时我大惑不解,后来我才明白,她对被称作破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既然不能证明她不是破鞋,她就乐于成为真正的破鞋。就像那些被当场捉了奸的女人一样,被人叫上台去交待那些偷情的细节。等到那些人听到情不能恃,丑态百出时,怪叫一声:把她捆起来!就有人冲上台去,用细麻绳把她五花大绑,她就这样站在人前,受尽羞辱。这些事一点也不讨厌。她也不怕被人剥得精赤条条,拴到一扇磨盘上,扔到水塘里淹死。或者像以前达官贵人家的妻妾一样,被强迫穿得整整齐齐,脸上贴上湿透的黄表纸,端坐着活活憋死。这些事都一点也不讨厌。她丝毫也不怕成为破鞋,这比被人叫做破鞋而不是破鞋好得多。她所讨厌的是使她成为破鞋那件事本身。”
从这些描述来看,至少陈清扬一开始并不享受性爱的快乐。那他为什么要跟王二做爱呢?这就很奇怪了。用陈清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为了那“伟大的友谊”,不愿意做“小气鬼”。小说是这样说的:
“这话我也不爱听。所以我说:既然你不乐意,为什么要答应。她说她不愿被人看成小器鬼。我说你原本就是小器鬼。后来她说算了别为这事吵架。她叫我晚上再来这里,我们再试一遍。也许她会喜欢。我什么也没说。早上起雾以后,我和她分了手,下山去放牛。”
……
“陈清扬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被人称做破鞋,但是她清白无辜。她到现在还是无辜的。听了这话,我笑起来。但是她说,我们在干的事算不上罪孽。我们有伟大友谊,一起逃亡,一起出斗争差,过了二十年又见面,她当然要分开两腿让我趴进来。所以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处。更主要的是,她对这罪恶一无所知。”
……
“陈清扬说,她到我的小草房里去时,想到了一切东西,就是没想到小和尚。那东西太丑,简直不配出现在梦幻里。当时陈清扬也想大哭一场,但是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这就是所谓的真实。真实就是无法醒来。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在世界上有些什么,下一瞬间她就下定了决心,走上前来,接受摧残,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还说,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在门槛上痛哭的时刻。那时她哭了又哭,总是哭不醒。而痛苦也没有一点减小的意思。她哭了很久,总是不死心。她一直不死心,直到二十年后面对小和尚。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小和尚。但是以前她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陈清扬说,她面对这丑恶的东西,想到了伟大友谊。大学里有个女同学,长得丑恶如鬼(或者说,长得也是这个模样),却非要和她睡一个床。不但如此,到夜深入静的时候,还要吻她的嘴,摸她的乳房。说实在的,她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但是为了交情,她忍住了。如今这个东西张牙舞爪,所要求的不过是同一种东西。就让它如愿以尝,也算是交友之道。所以她走上前来,把它的丑恶深深埋葬,心里快乐异常。”
“陈清扬说,到那时她还相信自己是无辜的。甚至直到她和我逃进深山里去,几乎每天都敦伟大友谊。她说这丝毫也不能说明她有多么坏,因为她不知道我和我的小和尚为什么要这样。她这样做是为了伟大友谊,伟大友谊是一种诺言。守信肯定不是罪孽。她许诺过要帮助我,而且是在一切方面。……”
从这些话来看,陈清扬一直认为,王二是自己的朋友,一起逃亡,一起出斗争差。既然是朋友,那么就得够意思,即便忍受摧残,也得来。你不是喜欢肏我的屄吗?来吧!姐姐很仗义!
这是意识层面的话,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三、陈清扬的真实罪孽是什么?
然而小说中却有许多矛盾的地方:
“陈清扬后来说,她始终没搞明白我那个伟大友谊是真的呢,还是临时编出来骗她。但是她又说,那些话就像咒语一样让她着迷,哪怕为此丧失一切,也不懊侮。”
是什么东西让她着了迷?
“陈清扬后来和我说,每回和我做爱都深受折磨。在内心深处她很想叫出来,想抱住我狂吻,但是她不乐意。她不想爱别人,任何人都不爱;尽管如此,我吻她脚心时,一股辛辣的感觉还是钻到她心里来。”
为什么陈清扬想叫不敢叫?她又在防备什么呢?那些“辛辣的感觉”又是些什么呢?
“当时热风正烈,陈清扬头枕双臂睡得很熟。我把她的衣襟完全解开了。这样她袒露出上身,好像是故意的一样。天又蓝又亮,以致阴影里都是蓝黝黝的光。忽然间我心里一动,在她红彤彤的身体上俯身下去。我都忘了自己干了些什么了。我把这事说了出来,以为陈清扬一定不记得。可是她说,‘记得记得!那会儿我醒了。你在我肚脐上亲了一下吧?好危险,差一点爱上你。’”
“陈清扬说,当时她刚好醒来,看见我那颗乱蓬蓬的头正在她肚子上,然后肚脐上轻柔的一触。那一刻她也不能自持。但是她还是假装睡着,看我还要干什么。可是我什么都没干,抬起头来往四下看看,就走开了。 ”
陈清扬为什么说爱上王二很“危险”?她为什么装睡?看到我走开时,她又有什么样的心情呢?
“陈清扬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要说明她怎会有这种见识,一切都要回溯到那一回我从医院回来,从她那里经过进了山。我叫她去看我,她一直在犹豫。等到她下定了决心,穿过中午的热风,来到我的草房前面,那一瞬间,她心里有很多美丽的想像。等到她进了那间草房,看见我的小和尚直挺挺,像一件丑恶的刑具。那时她惊叫起来,放弃了一切希望。”
为什么会惊叫?这说明了什么?这种看到小和尚惊叫的感觉,像不像陈清扬说她要照顾王二一辈子的时候,周围那些人的惊恐呢?恐惧是来自外部,还是来自人的内心呢?
“这时陈清扬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在屋里蔓延。我为此所惊,伏下身不动。可是她说,快,混蛋,还拧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后,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后来她说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报应。她说自己要遭报应时,一道红晕正从她的胸口褪去。那时我们的事情还没完。但她的口气是说,她只会为在此之前的事遭报应。忽然之间我认头顶到尾骨一齐收紧,开始极其猛烈的射精。这事与她无关,大概只有我会为此遭报应。”
为什么要喊“快”?为什么觉得自己要“遭报应”?
“她说,要干就干,没什么关系。我想纯粹为我,这样太自私了,所以就很少干。”
为什么说“想干就干,没什么关系”?
“陈清扬说,她到山里找我时,爬过光秃秃的山岗。风从衣服下面吹进来,吹过她的性敏感带,那时她感到的性欲,就如风一样捉摸不定。它放散开,就如山野上的凤。她想到了我们的伟大友谊,想起我从山上急匆匆地走下去。她还记得我长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论证她是破鞋时,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她感到需要我,我们可以合并,成为雄雌一体。就如幼小时她爬出门槛,感到了外面的风。天是那么蓝,阳光是那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飞。鸽哨的声音叫人终身难忘。此时她想和我交谈,正如那时节她渴望和外面的世界合为一体,溶化到天地中去。假如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那实在是太寂寞了。”
这一大段又说明了些什么呢?
现在回过头来看看文章开篇引用的那一段吧: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部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
“陈清扬说,承认了这个,就等于承认了一切罪孽。在人保组里,人家把各种交待材料拿给她看,就是想让她明白,谁也不这么写交待。但是她偏要这么写。她说,她之所以要把这事最后写出来,是因为它比她干过的一切事都坏。以前她承认过分开双腿,现在又加上,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喜欢。做过这事和喜欢这事大不一样。前者该当出斗争差,后者就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但是谁也没权力把我们五马分尸,所以只好把我们放了……”
陈清扬终于明白:自己和王二是一丘之貉;自己和军代表,和那些说她是破鞋的人也是一丘之貉。陈清扬是个人。是人就喜欢做爱!但她一直否认这一点!
这样说来,陈清扬已经不再清白了!陈清扬从来就没有清白过!只是她性压抑的太厉害了!压抑得比那些军代表还要厉害。她为什么喜欢王二呢?因为王二“浑”!“浑”是什么意思呢?“浑”就是没有性压抑,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陈清扬和王二做爱有这么一个好处,那就是——我可以享受性爱,但假以你王二想肏我的名义。这也是投射性认同。所以才会说:“想干就干,没什么关系。”再往深处说,为什么一开始陈清扬对别人说她是破鞋耿耿于怀:恰恰是因为她内心深处真的想当破鞋!!!
“在车站上陈清扬说,这篇材料交上去,团长拿起来就看。看完了面红耳赤,就像你的小和尚。后来见过她这篇交待材料的人,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好像小和尚。”
为什么脸红?因为这些人最后也明白,自己也是喜欢做爱的。反过来看,王二,甚至王小波本人,也许生活中反倒是个真正的“老实人”,因为他的性压抑很少。
弗洛伊德认为:性压抑是文明社会必须付出的代价。可以说,性压抑是有一定好处的。比如假如王二和军代表都喜欢陈清扬,他们不会为了陈清扬杀得你死我活。但话说回来,代价是付出了,必须换回应该换回的结果。而没有意义的性压抑,是不必要的,而且是对生命的浪费。
力比多和攻击性是人的本能。从某种意义上说:人就是欲望,欲望就是人。小说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晚上我在水泵房点起汽灯,陈清扬就会忽然到来,谈起她觉得活着很没意思,还说到她在每件事上都是清白无辜。我说她竟敢觉得自己清白无辜,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孽。照我的看法,每个人的本性都是好吃懒作,好色贪淫,假如你克勤克俭,守身如玉,这就犯了矫饰之罪,比好吃懒作好色贪淫更可恶。”
……
“其实伟大友谊不真也不假,就如世上一切东西一样,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我的话也半真不假。”
这个不真也不假的东西,就叫做“人性”,而人性的本质就是欲望。欲望本身没有好坏之分,假如你一定要说欲望就是罪孽,那些也许才是真正的罪孽。这就犯了“矫饰之罪”。看看中国从宋代以来,直到“文化大革命”的整个历史,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我爬起来看牛,发现它们都卧在远处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那时节万籁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风。河岸上有几对寨子里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这种牛阴囊紧缩,阳具挺直。我们的牛不干这种事。任凭别人上门挑衅,我们的牛依旧安卧不动。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春耕,我们把它们都阉了。”
“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愣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
这个阉牛是个比喻。而中华民族,就是一个被阉割的民族,一个性压抑的民族。
不要以为王小波说得这些东西已经离我们远去了。现在的中国社会又有多少的不必要性压抑呢?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反对中学生“早恋”?为什么中国有那么多的婚外情和一夜情?这些问题说明了什么?这些东西会因为提倡和反对而消失吗?又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呢?这一代代被阉割的炎黄子孙,什么时候可以挣脱“东亚病夫”的魔咒?从这个角度说,王小波的小说在这个国家永远不会过时。
解决的方法呢?也很简单:
李白说:“沐芳莫弹冠,浴兰莫振衣。”
罗大佑说:“只要你抛开一些面子问题。”
用这部小说的话说,做一个特别“浑”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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