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她,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
记得初次读这本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已经是近两年前的事了。彼时感叹于文字运用的游刃有余,宛若细水长流一般,然而对故事的思索却是浅显的,甚至与其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进行对比,仿佛一切心理活动都无非一个痴心无望等待的故事,诉说着岁月的流逝、人事的变迁,以及记忆里不变的爱恋。
那时始终在思考着这么一个幼稚的问题,倘若乌尔比诺医生尚未亡故,而是费尔米纳先走一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感觉故事的结局近乎安慰,而对于阿里萨的悲剧性等待,也不曾做过真正的思索。
然而历经不长的光阴流逝,在反复回味这部作品与又一次亲身阅读以后,在细腻而敏感地体会了更多心理之后,也便渐渐有了进一步的思索,并在回味文字的过程中,不断地进行思维转换,在试着感觉主人公心理的变与不变之间,逐步整理出些许体会,试着弄明白自己为何感动于那些字里行间内所抒发的情绪。
一开始读阿里萨与费尔米纳的初恋情节,在那些青涩岁月里的用文字替代言语的沟通交流过程里,品味到的是如同中世纪田园诗般的诗意。近乎神秘与虚幻,尽管最终他们依然讨论到结婚等事项,依然是镜花水月般的痴心与执着。阿里萨燃烧着他独特的青春热情,以一个青涩少年所有的痴情去爱着费尔米纳;而费尔米纳则由此开启了自我意识,渐渐培养出作为一个人的独立思想,冲出束缚,倔强地追寻内心所想。可惜初恋是脆弱了,恰恰也就是因为一点点小细节,内心所建构的镜花水月便在瞬间坍塌。依着费尔米纳倔强的性子而采取了决绝的态度,带给了阿里萨无可挽回的伤害。
不成功的初恋往往影响一个人终身,而之于阿里萨这样以爱情为生的人,则更是如此。许多人因深感爱之难、深感自尊心受挫的打击之深而从此不相信爱情,转化为逢场作戏、玩世不恭;也有人在纠结挣扎以后步入生活之流,放下所有,如同普通人一般平淡地活着,不做梦,更不追梦。但阿里萨没能选择这些路,甚至在得知费尔米纳结婚生子,将他从生活中一笔抹去以后,顽强地持续等待。那是最笨拙、也是最原始的方式——以不变应万变,又时刻准备着的等待。
隐隐约约感觉,阿里萨的等待之所以造就了悲剧性的伟大,前提既是对方在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里倔强地不爱他。而爱情之所以变得纯洁深情,不含杂质,还因为他出现的时间不是太年轻,就是太苍老,而这两段时光都是一生中较为纯澈的岁月,心如明镜台,就算带有些含混与暧昧的游移,总体而言也只是细小的尘埃罢了。生命的本来面目未被蒙蔽,人们凭着本能去生活,去思索,去爱,而非其他。
年轻时阿里萨的执着等待也许是许多同年龄段的敏感孩子都曾体验过的,为爱疯狂,巡查心上人生活中的蛛丝马迹,以自己的方式爱着每一个细节,并且为了勇敢无畏的爱而完善、提升自我,在他人眼里或许是积极进取,而真正的原因却只能三缄其口,内心暗暗窃喜而又从不明了。
但小说未将笔触仅仅停留于此,在这份爱情因生活的纷繁而近乎凋谢,转化成单方面的倾倒而得不到接纳与祝福以后,坚持就显得举步维艰了。遗憾、痛楚、自我厌恶、嫉妒~~那些可能产生的负面情绪几乎能够以强大的力量将热烈的爱情转化为热烈的仇恨。感受都是相似的,而默默承受,恒久忍耐,仍是阿里萨不变的坚持。
坚持并不难,如果没有重重近乎道德与社会责任的压力,等待与执着,不断地走向一个原始的梦幻,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内心深处实际上是羡慕阿里萨的,并未有父母,甚至叔父勒令他迅速地成家立业,并以家族滔滔不绝的观念进行劝解,说什么一个人不仅仅因为自己而存在,与至亲血脉是联系在一起的。若是少了这层束缚人会孤独,孤独地承受悲伤,也孤独地成为自己。
当然也有佩服阿里萨的地方,比如在费尔米纳结婚以后与丈夫出游,他也能够做到秘密地跟随,只为一眼瞥见那个半个世纪以来魂牵梦绕的身影。而事实上那样的经历亲身体验一番就会倍感痛苦,看到自己深爱的人在别人身边过得如此幸福,那个世界里不曾真正有过自己的位置,而情敌又如此强大(阿里萨曾不止一次地在与乌尔比诺的相处中自惭形秽),相信很难有人能够亲临此境而还能保持正常的理性和淡定。而阿里萨却在承受和背负的岁月里战胜心魔,直面最初的冲击,实属不易。
况且,阿里萨并未只是被动地等待,在那漫长得几乎要让人疯狂的岁月里,他努力地发展真正的事业,使自己变得不仅仅只是福音公园中那个神情忧郁的哨兵,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他与女子们交欢而不只是游戏感情,只渴望探究女子,尤其是寡妇的爱情心理,以便以最好的姿态,最好的方式,在某一天出现于费尔米纳身旁~~
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以后,阿里萨终于等来了他期望已久的处境。此时无论结局如何,他即使心怀不安,暗想他在内心深处必定保持着那么一份纯澈的信心。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那不可战胜的自制力和勇敢无畏的爱象征着无限的生命,难道还有什么事物,是能够击败他的么?
孤注一掷,执着地成为自己并不算什么,难得的却是一辈子都这么坚持着,无怨无悔,哪怕整个世界都无法为这样的选择作证。在阿里萨坚持的分分秒秒,任何一个时间内的放弃都有可能,并且都将会前功尽弃,太过纤弱的心根本无法抵御这一切。好在执着于爱情的人,终究是真正坚强的。并无需看起来有多强大,时间会证明一切。
“让时光流逝,当会看到时光带给我们的东西。”
后来,在阅读穆旦的那首《春天与蜜蜂》时,感觉也像是诠释着关于时间的爱恋:

春天是人间的保姆,
带领一切到秋天成熟,
劝服你用温暖的阳光,
用风和雨,使土地重复,
林间的群鸟于是欢叫,
村外的小河也开始忙碌。

我们知道它向东流,
那扎根水稻已经青青,
红色的花朵开出墙外,
因此燃着了路人的心,
春天的邀请,万物都答应,
说不得的只有我的爱情。

那是一片嗡营的树荫,
我的好姑娘居住在其中,
你过河找她并不容易,
因为她家有一窠蜜蜂,
你和她讲话,也许枉然,
因为她听着它们的嗡营。

好啦,你只有帮她喂养
那叮人的,有翅的小虫,
直到丁香和紫荆开花,
我的日子就这样断送:
我的话还一句没有出口,
蜜蜂的好梦却每天不同。

我的埋怨还没有说完,
秋风来了把一切变更,
春天的花朵你再也看不见,
乳和蜜降临,一切都安静,
只有我的说不得的爱情,
还在园里不断的嗡营。

直到好姑娘她忽然叹息,
那缓慢的蜗牛才又爬行,
既然一切由上帝安排,
你只有高兴,你只有等,
冬天已在我们的头发上,
是那时我得到她的应允。

再也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了。众所周知的无非在学术研究与发展事业上的执着可以创造奇迹,而执着于爱情却的确是件危险的事。的确,追求爱情很容易到头来成了追讨爱情,享受爱情极易转化为背负爱情。因此就衍生了大抵两种学说,一是“爱不存在”之说,心理学家与生理学家们以身体反应、化学元素等等解构爱,试图让人们看清爱实际上只是某种身体成分的分泌,宛若吃饭睡觉一般习以为常,并非某种特定的玄幻之物;另一为“爱情缘分”说,神学家、哲学家们以宿命论或劈开两半的学说来证明爱的命中注定与唯一性,目的在于阐释得到爱情无需辛勤的耕耘,仿佛上天会安排好一切,只要虔诚。当然,还有福柯等人的不同学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对,可又都不对。任何一种说法,一种信仰都可能成真,而是否愿意相信,愿意抛下一些去付出,会烙下哪些后遗症得到那些硕果,才是需要详细探讨的。
阿里萨的一生无非持续了一种源自本能的信仰,并身体力行,虔诚地相信着,执着地耕耘着,最终,他发现真正广阔的是生命,而不是死亡。在爱情长跑之中他完善了自我,独立而又与爱依存,屹立不倒。最初的爱与最后的爱,同样纯洁深情,像是一场霍乱,持续了半个世纪尚未结束。
而作为读者,也好似酣饮了一杯千古香茗,细细回味,味觉所发散的特有的暗香,缓缓袭来。那气味弥漫了空气,净化了所有不堪入目的思维气氛,宛若青空,胜似海洋。
“你是不同的,惟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
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
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玻璃一样的,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污染不了,
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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