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诞生在西蒙·玻利瓦尔扫平美洲殖民者以后的哥伦比亚共和国里,虽然在你的家乡新旧势力仍然在进行着甚嚣尘上的碰撞,但你的命运和你所面临的时代业已发生了难以捉摸的变化,因为“这些地方的变化日新月异,它们已有了戴王冠的仙女。”

在新的时代里,所有的人都在为摆脱贫穷、困苦或者愚昧无知的生活而努力,大家庭的贵族们靠着家族的支持和欧洲的游学经历;贫民们则竭力争取着不多的教育机会和工作机会,为之付出血与汗的努力。而你则期望依靠爱情改变你的平淡生活,掌控你的命运。

你也有过一场青涩如橘的恋情,那是在你刚随着你父亲搬来省城的时候,他在乡下做非法生意赚了一大笔钱。他一生的梦想就是把你嫁入豪门,从而改换门庭。他把你送进省城最好的女中读书,除了让你熟悉上流社会所必需的礼仪和知识,更重要的你会有机会接触那些只闻其名的名流贵族。你父亲和你一样确信你迷人的美丽和高傲的性格会让任何不可一世的贵族爱上你。

(二)

但是在你长大到足够意识到这一切以前,你遇到了那个在扁桃树下读诗的少年,菲洛伦蒂纳·阿里萨。这个瘦小而略显委琐的电报投递员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迷住了。他会用最深情的诗句给你写长达70页的情书,他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你家窗前为你拉上一整夜的小夜曲,直到你从睡梦中甜蜜的惊醒。于是你被这个给你平淡生活带来无尽浪漫和想象的少年所打动。你在姑妈的帮助下和他书信往来,互赠信物,私订终身。在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你从没认为你会被这个身材瘦小,面色苍白的人打动,那个时候你还不明白“好奇也是潜在爱情的变种。”

某一天你历经人世的父亲终于发现了你的小秘密。他愤怒地带着你去远在外省的姨妈家旅行。热带变幻的天气和沿途的武装冲突让你在旅程中吃尽了苦头,你甚至多次面临生与死的考验。不过这并没有动摇你的决心。当你再次回到省城的时候,父亲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你,他想让你通过做事散心。你津津有味地做起家务来,没有像父亲期望的那样忘掉阿里萨。你甚至采购了为你们以后生活准备的窗帘、茶具和床单,直到你在再次看到他“一对冷冰冰的眼睛挂在一张苍白的脸上,嘴唇因害怕而僵化了”之前,你仍然以为你是爱他的。然而忽然之间“你的想象力走到了头。”在这之前你还不知道你对于浪漫的想象已不知不觉地被艰难的旅程、家务和姨妈家表姐的倾诉打破了,“不必了,忘掉吧。”于是你手一挥,把他从生活中抹掉了。

(三)

对于你和名门出身、欧洲游学归来的年轻医学博士胡维纳尔·乌尔比诺的婚姻,你一点儿也没感到意外。你知道全城的女人都在热切地议论着他,他在你面前却显得那么“朴素而又严肃”,令你没办法不喜欢他。尽管“你需要和一个男人生活许久,才能明白他真正的性格”,但你从来不会后悔。骄傲曾让你拒绝了幻想之外的任何东西,但是“总会有一个时刻,人会向命运屈服”,你认为21岁是向命运屈服的秘密界限。你不再等待,和年轻的医生踏上了驶往欧洲的豪华邮轮,在那里度过你们长达16个月的新婚蜜月。那是最美好的时光。尽管在开往巴黎的那条船上,你们相拥着谈到了一切,除了爱。

(四)

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在厨房里打碎了一只盘子,你会惊慌失措地跑到离你最近的大人跟前,归咎于他:“都是你”,虽然你并不确信自己是无辜的,但你要的只是能把罪过推开就够了。很久以后,当你怀了孕,从巴黎回到加勒比海的家乡,第一次面对乌尔比诺医生的母亲和他历史悠久的家族时,你顿时慌了神。之后六年漫长而压抑的家庭生活让你不止一次地懊悔“菲洛伦蒂纳·阿里萨怎么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顽固”。当医生的母亲面带微笑地对你说“我不相信正经的女人不会弹钢琴的时候”,你第一次发现了医生的爱并不是没有限度的。但已“为时太晚了。”

好在你并不坚信爱情是你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你把希望寄托在初生的儿子身上,欣喜若狂的发现“儿女不是因为儿女,而是因为爱恋和抚养才成为亲人。”尽管你也知道你不是为了儿女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在无所事事地被生活囚禁了多年而依然无所事事之后,你对自己的逆来顺受感到惊讶,直到你终于明白了“社会生活的症结在于学会控制胆怯,夫妻生活的症结在于学会控制反感。”

(五)

你和丈夫在一起平安无事地生活了五十年。乌尔比诺医生那场几乎扼杀你全部自尊的跟一个黑人女子的出轨也没能彻底破坏你们的婚姻。你在离家出走踏上故乡的那一刻就原谅了他,虽然你的骄傲让你在那里待了三年。你恍然发现婚姻于你而言的确像是一场战争,但是如果你能像容忍自己一样容忍另一个人,那么幸福与困难相伴的生活也就不那么难以容忍了。而且你一直记得父亲对于夫妻生活的教诲“一对恩爱夫妻最重要的不是幸福,而是稳定的关系。”

在你七十岁的时候,你以为你对生活已经安于现状了。直到有一天你的丈夫,乌尔比诺医生在院子里追一只鹦鹉的时候从一棵香蕉树上掉了下来。他已奄奄一息,还抵抗着死神最后的打击,等候着你的到来。他眼神里含着痛苦最后看了你一眼,你听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你说“只有上帝才能知道我多么爱你。”在你们过去生活的半个世纪中,你从没觉得他的目光如此明亮,如此悲伤,如此充满感激之情。“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你对他说。这个时候你不知道,菲洛伦蒂纳·阿里萨,那个在扁桃树下读诗的少年正在人群中凝视着你,准备再次进入你的生活。

(六)

当乌尔比诺医生追着鹦鹉的脚步离你而去的时候,你惶然发现你的生活却并没有结束。你恍如死尸般地独自在房间里待了两个月,幻想着医生会再次出现在你面前。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再次梦见那个在月光下为你拉小提琴的少年,从梦中惊醒过来时你为之愧疚不已。你想伸手抱一抱丈夫,再次发现他已不在身边了。

这时候你想起有一次父亲在酒醉之时给你讲的故事,在他第一次发现你和菲洛伦蒂纳·阿里萨的秘密关系的时候,他怒气冲冲地去内河航运公司找他,威胁他说如果他不放手就杀了他,这时候阿里萨拿起桌子上的一把刀递给你父亲,说道“那么请动手吧,先生”他一脸坦然,“没有比为爱而死更光荣的事情了。”

你再一次地想把他从生活中抹去,像从前那样。然而当他在医生的葬礼上穿过重重人群对你说“我为这个再次表白的机会等了半个世纪,费尔米娜,我永远爱你。”你就知道了你再也赶不走他了。满头银发,虚弱干瘪的你带着少女般的羞涩接受了他的示爱。在一条挂着霍乱旗帜而无处可停靠的船上你们驶向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你听见阿里萨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回答船长开往何时的问题,他答道“永生永世!”你靠在甲板上安静地望着他,“确信你就是那戴王冠的仙女。”

而非属于人间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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