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于时间之渊
 
说起来好笑,《霍乱时期的爱情》之所以会出现在我们家的书柜里,是我父亲盲目收集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全集的结果。而至于父亲喜欢威廉.福克纳这样的细节(恰巧,福克纳也是马尔克斯最喜欢的美国作家),则让我幸运地在书架上找到了马尔克斯的其他几本小说。

人们说起马尔克斯的名字,惯常要冠以“魔幻现实主义”的头衔的。于是《霍乱》便作为作家“最贴近现实”的一部作品,在一定意义甚至超越了《百年孤独》的声誉。第一次看这部小说时,我尚迷恋着《百年孤独》中升天的美女和制作金鱼的上校。我不解:这位拉美文豪,为何放弃那些美丽而迷幻的点子,而要写一部“彻头彻尾”的现实小说?

然而随着我深陷那几十万字编织的世界,我也明白了我的可笑——现实不需要再多奇幻,因为它已经足够美丽,足够神奇。有谁不承认,一个故事最富有魅力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可以发生在每个人周围?

+之一 它其实是个俗套故事来着+

“发生在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之间纠缠一生的旷世恋情”。
这是用一句话去概括一本书。这句话同样可以用于大多数国产八点档电视剧和三流言情小说们。那些爱恨情仇的恩怨似乎始终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放弃的绝佳主题。
而至于这本书,我只能说,它也是这样,而它不仅仅只是这样。

贫穷,渺小,相貌上也并非有什么特别可取之处——这是主人公阿里萨的初出场,并成为很多很多年之中人们对他印象的总和。然而一场风暴结束了平凡。穿着制服的少女,美丽而略显青涩,如同“戴王冠的仙女”一般,从小电报员眼前走过……

——这便是最古老的一见钟情。

这次爱情是一场风暴。一场瘟疫。一场战争。或者用作者的话说,是一场灾难。
然而这只是对于阿里萨一个人而言的。爱情的火焰,只灼烧他的皮肤和五脏六腑。爱情让他坠入风暴中央,让他陷入大海深渊。爱情甚至让他有了像霍乱一样的症状:“他腹泻,吐绿水,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还常常突然昏厥。”

《霍乱时期的爱情》,有如书名所示,人的情感和地区性传染病是这个故事的两大主题。除了那些现实性的关联之外,还因为它们都是致命的。然而,疾病可以医治,爱情却从没有人可以治疗得好——我不知道是否从这个角度,后者也达到了一种不朽(笑)。
总之,这场感情风暴的最初,阿里萨这条小船行驶得并不顺利。他年轻,并且,爱得不顾一切。那时他能够为了一个人去做任何事。而他也的确做了很多事。他背诗,他写诗,他把诗送给了她——他成功了。
有时我真的希望故事到这里就结束,“穷小子和千金的爱情故事”。然而,然而。
然而每个故事都会有的“大灰狼爸爸”出现了。

于是姑娘含泪跟心爱的小伙子说再见了。然后再过两年真正的白马王子也出现了。然后结局是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个时候没有人记得小伙子。
——噢!他几乎成了反面角色了——成了一个在乌尔比诺医生伉俪的生活中,不时出现的有些阴郁的影子。他没有去打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自己也在一步步走向上流社会。他和她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如说她已经把那些忘记了,她以为他也忘记了。
因为,他们都老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小孩子胡闹罢了。

于是俗套又来了。“其实他并没有把她忘掉对不对。”“她其实和丈夫在一起生活得并不幸福对不对。”“最后丈夫死后,她又跟他在一起了对不对。”

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见过这样的故事。然而,请注意,为了保留大家对于人物的美好幻想,这样的故事多半都发生在“五年后”、“七年后”、“十年后”——刚刚好,韶华不晚,徐娘半老。诚然,的确有当事人都老了的情形,但多半是“相视而笑了尽前缘”了。

一直以为马尔克斯的另一伟大之处,是告诉我们无论是多衰老的躯体都有年轻的灵魂。甚至积年累月的风尘,会让人的心灵更加年轻。于是我们看到了几乎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一场爱情长跑。长达五十年的等待。以及两具布满皱纹的躯体的结合。如同两朵枯萎的花堆叠,美不胜收。

我突然想起叶芝的诗,《沉默许久以后》:

沉默许久以后重新开口;不错
其他情人全都已离去或作古
不友好的灯光用灯罩遮住
不友好的黑夜用窗帘挡住。
不错,我们谈了又谈,
谈艺术和歌这个最高主题:
身体衰老意味着智慧:年轻时,
我们曾经相爱却浑然不知。

也许是因为叶芝毕生都在经历一场阿里萨式的爱情。只是他的结局远没有小说里那样完美。另外一首更有名的《当你老了》中他说,“多少人真情假意,爱过你的美丽/爱过你欢乐而迷人的青春/唯独一人爱你朝圣者的心/爱你日益凋谢的脸上的哀戚。”
这便的确是阿里萨的心情了。

无论如何,这场最年迈,也是最年轻的爱情的颂歌就这样唱到了尽头。故事截止的地方是在一条挂着霍乱旗帜的船上。“这条船行到什么时候?”
阿里萨的答案是他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前就准备好了的。
“永远。”

于是到了最后,这依然是一个逃不过“永远在一起”的俗套故事。

【另:倘若当时他有叶芝那样的才华,以这样的诗句,我倒是坚信能够赢得过那位中国诗人,得到那枚由意中人亲手颁发的金制奖章的(笑)。】

+之二 爱情与等待。理想与现实。+

关于这两个词首先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思辨。
有人说,“等待,适当的等待可以增进爱情。”
另外有人说,“不,只有出于爱情的等待才能做到。”

在这里,我没兴趣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我只想知道,对于阿里萨来说,费尔明娜究竟意味着什么?最初意味着什么?在长达五十年的时间里意味着什么?以及最后,意味着什么?

在阿里萨初遇费尔明娜时,作者有这样的一段描述:
“……阿里萨一天四次看着她们来回走过,星期天到教堂做大弥撒出来时也能见她一次。他只要看到那个女孩就感到心满意足了。渐渐地,他把她理想化了,把一些不可能的美德和想象出来的情感都安在她的身上。两个星期后,她成了他心目中的唯一存在……”
我想,从始至终,阿里萨对自己的这位恋人都了解得甚少——这么说似乎不太确切,或者说,阿里萨对费尔明娜的了解,建立在自己所建立起的理想模型上。

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来说,恋人被施加以某种程度的理想化,这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这具有某种美学上的象征意义。我们看到的是,阿里萨把这种理想化延续到了最后。他的爱情,他的等待,是他长达五十年的灵魂呓语。归根结底,是费尔明娜给了他一个平台,以自己的人生为媒介,构筑一件艺术品——这又同叶芝对莫徳.冈小姐的倾慕有某种相似之处。这种得不到的相思之情,总是能最大程度上激发一个人的创作灵感。

最初阿里萨的理想与现实也许还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这取决于一个誓言,或者说一个谎言,这本来就没什么分别——“我始终为你保持着童子之身。”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其情之深之真之切足以让人去建十座贞洁牌坊了。但可惜这终归是一句谎言,一句足够真挚的谎言——一定意义上。

最初的“背叛”是一次偶然。所以他是忠诚的。而之后的那些呢?“哦,费尔明娜,那不算什么,那是情人,就好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情,情人,情人而已。”

你瞧那真的不算什么。她们被他像账目一样详细地记在本子里,25个本子,622个情人。那真的不算什么。有些是露水情缘,有些则是红颜知己。她们有的早已嫁做人妇,有的死于霍乱或者天知道什么病——或者根本不是病,到最后活在世上的只有最后那个,第622个,14岁的女孩子,洛丽塔式的恋情——但请相信,他只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而已。真的。

所有人都说,爱不等于性。性也不等于爱。两者却常在一起纠缠不休。我们认为“性”是丑恶的事物。甚至在这部作品里,“性”的主题往往跟这个城市最黑暗,最惨淡,最见不得人的角落联系在一起。然而它又是最大胆而直接的,直面“爱”的方式。

阿里萨从头至尾将爱与性这两者分开了。或者再“学术”一些,将“理想”与“欲望”分开了。至于前者崇高而后者低下吗?不见得。“理想关乎灵魂而欲望关乎肉体”——难道要救赎,就要“释放肉体而闭锁灵魂”?

如果秉承这样的观点,我也不得不承认,阿里萨没有说错。他始终对费尔明娜保持着纯洁,无论哪方面。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作者本人对待爱与性的态度。根据访谈录的说法,马尔克斯本人的爱情经历也堪称传奇,他与美丽的妻子是真实生活中的一对神仙眷侣——就好像乌尔比诺同费尔明娜一样。又或者只是作者的一种观点罢了,毕竟小说是小说。
而这种观点延伸到生活中,似乎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我们又有多少人是将理想与现实分开的呢?一方面是理想的崇高和遥远,一方面是现实的残酷。一边努力靠近理想一边一点点向现实平衡。跌跌撞撞地寻找平衡点……这恐怕是大多数人的做法吧。
“因为理想太过渺茫,而只有身边的事情才是真实的。”许多人一定这么想,这么说。

记得漓江版《霍乱》的译者在前言写道,阿里萨的谎言代表着他所谓的爱情到头来的虚伪一面。但是此处,则是人之常情了。

这本不是说教课本,抱着理想一棵树吊死也不见得有多好。只是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选择罢了。
很多人把这本书称作“爱情百科全书”,是因为在这里面你能找到各式各样的恋情。高贵而纯洁的。低俗的,丑恶的,畸形的……各式各样。作者既然以公平的笔法去描述它们,那它们便是公平的。

再回到开头,爱情与等待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无论是放弃等待还是一直坚持,这并非是道德问题,也没有高下。不同的做法都会有不同的意义。
只不过,能经历时间长河的淘洗,剩下来闪闪发光的,往往都是那些有了年岁的东西。

+之三 两个人一场战争,三个人一场舞蹈+

一个男人,将从后面闪现,
他不会成为我夫君,然而
我们的风云际会,
将令20世纪骚动不安。
 
一位俄罗斯女诗人的诗句,放在这里却同样合适。在书里,“爱情”是同“霍乱”一样的灾难。而“当地知名人士的爱情”,在一定程度上,也成为了那些前尘旧事的化身。

这个小标题是曾经在哪里看过的一篇文章。当即想到的是探戈舞步,其次是轮舞曲(笑)。觉得用来形容微妙的人的关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阿里萨、费尔明娜、乌尔比诺,这三个人的故事,不也像一首悠长的舞曲,有高潮也有低谷,只是在悠悠旋律中缓缓地移动着步伐,跳向天荒地老。

阿里萨与费尔明娜之间的感情不用多加描述了。他们是这首舞曲的高潮。他们经历了“最初”与“最终”的两个阶段。起初是少年人冲动、朦胧、美好到不真切的初恋,“最终”则是仿佛为了维系最初的幻象,进行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让他们害怕的除了年纪,还有回忆。他们怯懦地向对方伸出手,不好意思地试探,拥抱,然后在最终接触到的时候变得坦然。

然而我想,真正改变成舞蹈的话,最感动的时候恐怕是当另外两人相拥而舞的时候,他在作着古怪而寂寞的独舞。

至于乌尔比诺夫妻的爱情——这么说的时候我总是有些疑虑。毕竟最初她是个什么不懂的小女孩,于是他便像父亲一样耐心地教她。而到了最后这种关系颠倒了过来,他成了年迈而衰弱的糟老头子,而她似乎还像以前一样年轻——她带着某种快意,却依旧是像母亲一样照顾着他。
而之间呢?之间那漫长的时间呢?那是平凡,琐碎,无聊的日子。伴随着在世俗上的理解增加的是不同与烦恼,以及无休止的争吵、厌倦、分离再团圆。一直对书中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关于茄子的片段。从拒绝吃茄子到吃得津津有味,这种啼笑皆非其实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发生。最初是婆婆以及丈夫全家的冰冷待遇,然后是关于各种琐事、肥皂、食物的挑剔——这样过往,即便是再深的感情也会一点点消失殆尽,心已被生活磨得没有了棱角。这是所谓“平凡生活的可悲处”吧,但不要忘记,真正的精彩正是从生活中酝酿出来的。

并非是没有危机和裂痕的。即便是乌尔比诺这样的男人,也有过一段难以启齿的偷情。然而到了最后,到了他们都足够老的时候,他们发现能够相互依靠的只有彼此而已。始终只有彼此。

诚然,他们的爱缺乏激情。但那却是始终如一的。这种包涵着理解、容忍和相互关照的夫妻生活,让最初对费尔明娜说“您就像一朵初开的玫瑰”的乌尔比诺,与最后说“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的乌尔比诺真正意义上变成了一个整体。
“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就好像你有多爱我一样。我能够明白你,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总觉得,在《霍乱》的所有恋人中,这一对是最容易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细水长流,执子之手,相濡以沫……这已经很美好。
已经很美好了。

记得有人曾经问过一个问题,对于费尔明娜来说,这两个人分别代表着什么。
忘记了是谁说的,有的人天生适合做情人,有的人则适合做丈夫。又有人说过,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情人和丈夫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两部分。
我无法评判这种说法的对与错。一方面是美丽的少女的梦,一方面是真正温柔贴心的生活。如同前面讨论过的“理想与现实”一样,这便是每个人必须做出的选择。
只能说,费尔明娜是幸运的,她真的从未错过什么。同时她不知不觉中又错过了许多。马尔克斯说,“世界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情了。”确实如此。

于是这场三人的轮舞终于在平和的氛围下结束。毕竟他们所处的舞台血流成河。
于是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结局。

+尾声+

船长看了一下费尔明娜,在她的睫毛上看到了初霜的闪光。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阿里萨,看到了他那不可战胜的自制力和勇敢无畏的爱。于是,终于悟到了生命跟死亡相比,前者才是无限的这一真谛,这使船长大吃一惊。
“您认为我们这样瞎扯淡的来来去去可以继续到何时?”他问。
阿里萨早在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个日日夜夜之前就准备好了答案。
“永生永世!”他说。

是的。是的。永生永世。甚至更久的时候。这个故事会一直传承下去,我们毕竟一直无法拒绝这样的故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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