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的最后一晚,没有冲动再去翻开手边的哪本新书——我宁愿明天再去碰它们,不然提起来倒像是一本书读了一年多似的。想起一直琢磨着要再翻翻《霍乱时期的爱情》,手边却只有电子本,记得去年在哪个小书店见过一版纸质书,虽是盗版,只可惜封面太过破旧,不然也就买来了。电子本的最大坏处就是不能像纸质书一样靠依稀的印象,去记得一个片段在书中的位置,不过对《霍乱时期的爱情》来说,这倒也不算大问题——人说马尔克斯的小说就像圣经一样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读,不过,我还是喜欢从它的开头读起:
“这是毫无疑问的,苦扁桃的气息总勾起他对情场失意的结局的回忆。”
一如马尔克斯其它小说的开头一样,从容而沉静,优雅而诡异。

这是一本关于爱情的小说,如果你知道,古往今来纯粹的爱情小说,即所谓言情小说,格调从来不会很高——那些故事不过是用来欺骗少男少女、并为他们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美好幻想的东西。爱情,它可能关乎权力地位(《红与黑》),关乎善与自由(《八月之光》),关乎神和信仰(《你往何处去》)等等…爱情在伟大作品中从来不会缺席,却又只能是装饰在宏大叙事边角上的一点点的色彩。纯粹的爱情似乎既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又无法成为伟大作品,就只能成为低俗言情小说们的贩卖工具了。
尽管马尔克斯曾谦虚地表示,《霍乱时期的爱情》不过是“一个老式的幸福的爱情故事”,似乎情愿人们将它等同于那些低俗的言情小说看待。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本小说的确称得上“老式”,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马尔克斯收起了他那些娴熟的魔幻技巧,不动声色地讲着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不过,当真正开始读时,这部小说还是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了它的不同寻常来——当然,也一直持续到最后。

简单地说,小说写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情故事。他们在二十岁的时候没能结婚,因为他们太年轻了;过了五十多年,到了快八十岁,他们还是没能结婚,因为他们太老了——这当然不是这段爱情的全部,却足够道出其中的幸福与苦涩了。
看完小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爱情到底可以跨越多久而不变?这个问题在2011的最后一晚,地球又将绕着太阳转完一圈,时间的概念愈加敏感的时候,变得尤为严峻起来。
使我感到惊诧的是,伟大爱情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是专注的、完全忠贞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事情。小说里,当费尔米纳与阿里萨深爱着却因为不能结婚而分开之后,费尔米纳嫁给了乌尔比诺医生,这段婚姻持续了五十多年——直到乌尔比诺医生因为想抓回一只鹦鹉而从椅子上摔下来意外死去,临死之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对她说:“只有上帝才能知道我多么爱你。”而可怜的费尔米纳,甚至没能来得及告诉丈夫,他们确实是,如此地幸福与相爱。
在这五十多年里,阿里萨因为苦于相思而沉溺于情色,在他自己的25本记录本上记录了622个“连贯的爱情”,这里面有形形色色的、因为各种巧合或不巧而开始或结束的爱情——但这一切的源头,仍然是阿里萨对费尔米纳深陷的、痛苦而不可自拔的爱,这无关生活的糜烂,无关肉体的出轨,只关乎一份跨越五十多年的、深藏不变的爱。
多年以后,当费尔米纳与阿里萨在乌尔比诺的葬礼上再度相遇的时候,尽管都已经年华老去、疲惫不堪,但所有回忆都在无可挽回地把他们卷向遥远的过去,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尽管固执的费尔米纳认为他们不能结婚,只因为“我们都太老了”。

这让我想起,在另一个拉美故事《谜一样的双眼》里,同样是两段爱情,同样地跨越了二十多年,没有改变:一段阿里萨与费尔米纳式的错过又终归复得的爱情,一段费尔米纳与乌尔比诺式的深藏的、即使死亡也不能阻隔的爱情——你瞧,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影响到一段伟大爱情的证明。
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阿里萨写了一封又一封打字机情书,送给费尔米纳;《谜一样的双眼》中,打字机上缺失的”A”,冥冥之中暗示着爱情的悲剧命运,但最终失而复得的”A”,让主人公写下的的”TEMO”变成了完整的”TEAMO”(我爱你)。
我始终觉得,打字机情书时代的爱情总是显得更为深沉、更加令人向往,这不是时代进步了我们可以发发短信或者随时聊天就能改变的——当然,这同样是一个情书走向消亡的年代。

2011年就要结束了,我希望我的问题能够得到答案。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霍乱时期的爱情》的结尾,它在那个打字机情书的时代回答了这个关于爱情的问题,我希望它现在仍然能够回答:
“阿里萨早在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个日日夜夜之前就准备好了答案。
‘永生永世。’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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