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用了两年多时间,写了这部《霍乱时期的爱情》。据说,人们就像“期待一个著名斗牛士回到斗牛场上”一样,期待着他获奖后的这第一部作品。
 
在连岳的书里,他引用了书中的故事:阿里萨少年时爱上了费尔米纳,费尔米纳却离他而去,阿里萨放纵、堕落、逢场作戏,无休止地写情书,打发漫长的一生。53年后,他们相逢在一艘船上,阿里萨轻抚当年的如花美眷,“他鼓足勇气用指尖去抚摸她那干瘪的脖颈,像装有金属骨架一样的胸部,塌陷的臀部和老母鹿般的大腿”,想到航程结束时要分离,阿里萨“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一直哭到流尽最后一滴眼泪,只有在这时,他才有勇气承认他曾经是多么地爱她”。

 
我还记得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是去年的元旦,我坐在大众书局二楼的台阶上,哭得好难看,很久才有力气翻到下一篇。我把这段文字存在手机里,但我几乎不去看,因为我知道感动也是消耗品,经不起再三的重温。然而我还是经常在找手机里的地址时,不小心瞥到开头的几个字:“阿里萨少年时……”,然后不能克制地在心里背了下去,“爱上了费尔迷纳”,接着是“鼓起勇气用指尖”、“干瘪”、“金属骨架”、“塌陷”、“老母鹿”。我尤其记得“老母鹿”三个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个个描述中酝酿着,浓稠而细腻,像往气球里满满地灌进油脂,看着它一点点胀大,那是不可忍耐和更强大的希望这不可忍耐永远拖延下去的心情。我警告我自己,不要想下去了,想一次就少一次,可我知道我还会继续背诵,“卫生间”、“痛痛快快”、“流尽最后一滴”、“只有”,最后强忍着眼泪完整地背出最后一句,“他才有勇气承认他曾经是多么地爱她”。
 
于是一年后,即使如抚摸一般缓慢地诵读这段话,也无法在我内心激起太大波澜了。
 
虽然这样,《霍乱时期的爱情》仍然有许多让我喜欢的地方。我喜欢七十多岁德高望重的乌尔比诺医生,为了追逐一只飞上树的鹦鹉而失足摔下梯子死去。我不仅喜欢这个和他不合拍的戏剧性的死法,更喜欢他脚下踩空的一刹那被处理成了电影般的慢镜头:在那猝不及防又无限延长的一瞬间,他放开了手中的鹦鹉,在鹦鹉扑动翅膀飞走的同时,他想:我要死了。我喜欢阿里萨所有的女人,不管是强奸他的开蒙老师,被老公杀死的养鸽女,还是双料寡妇。但在这所有人中我最喜欢那个和他在狂欢节上相遇的疯子,他们只有那一夜,随即她就被医院的人抓走了。那短暂的惊魂未定,终于在时间的催化下成了比其他无数艳遇更久长的惦念。我还喜欢阿里萨最后的情人——他们相遇时女孩才14岁,阿里萨已74岁。他们仍然相爱了,是真正的男女间肉体结合的相爱。
 
虽然阿里萨搞过那么多女人,但他仍然被认为是一个忠贞的男人,因为他对费尔米纳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爱如此深沉、顽强、坚定。没有多少人能热烈地爱一个人,爱上半个世纪的。但我不禁也要想到那些被他搞上的女人们——那些只是因他逢场作戏,成为他《情书大全》养料的女人们。在这成百上千的、甚至没能和他发展起一段较为持久的关系的女人里,如果有人像他爱费尔米纳那样,真心爱上他呢?她们是不是都够聪明、够豁达、够开阔,不自私、不嫉妒、不贪心,只给出阿里萨所希望的没有压力的关系呢?或者她们只是努力做到像他一样进退自如,为了在这段注定不敌女主角的情事中,和他至少在场面上平分秋色?万花丛中过的阿里萨,就没有一次因为一个弃妇的歇斯底里与声泪控诉,觉得有点狼狈?爱情毕竟不是交谊舞,曲终人散,大家点到为止,临别交换一个知趣的眼神。试想一下,如果阿里萨遇到了茨威格的陌生女人?这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而这也将是一个完全不同而毫不逊色的故事。
 
那么是有这样当真的女人的——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这个大他六十岁的老头子,直到老头子有一天略带羞涩与迟疑地对她说:我想结婚——当然是和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老太婆结婚。阿里萨不会说自己在欺骗那些女人,他也在爱,只是不会是最高级。小姑娘给出了最高级的爱,而这种最高级的爱的形式之一,就是她努力让它看起来像普通级,最多是比较级。还有形式之二,那就是死。作为阿里萨最后一个情人,她在他不知怎么安排她时,知趣而残酷地自杀了。你说她傻,我说这是一种决心(虽然我和你也是一样的“聪明人”)。阿里萨年轻时候的座右铭是:“我对死亡感到的唯一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后来连作者也没再提过这句漂亮话,却安排了另一个傻姑娘去实践了。她有多少关起门来的不甘、哀怨、懊丧、酸楚和苦痛?她自杀是因为她以为阿里萨不爱她,还是因为阿里萨没有她希望的那么爱她,还是因为自己成了多余的?
 
人的心好大,爱情纵然像蜜糖,也有槐花蜜和紫云英蜜的不同,为了那甜头里丁点不同的风味,也要通通采来尝一尝,里尔克说过:“有一千个女人,如果我放纵自己,我都不得不去爱。”;人的心也好细小,就是写爱情专栏开导痴男怨女的大师,也会有解不开的心结看不开的尘缘吧,爱情让人变得美丽的同时,也让人变得难看,区别只是因嫉妒而扭曲的面孔有没有让人看见。但还是要爱。茨维塔耶娃说:“什么是生命中可爱的不自由?那就是爱。我爱这不自由。”
 
阿里萨“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一直哭到流尽最后一滴眼泪,只有在这时,他才有勇气承认他曾经是多么地爱她”——我曾为这句话无数次地动情,然而这是连岳玩的一个文字游戏。阿里萨的这场眼泪不是为费尔米纳流的,是为了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对于费尔米纳的爱,他从来不用欺骗自己,那是他战斗时的口号,临睡前的祈祷,是他最值得骄傲的桂冠与勋章;而对那个小姑娘的爱,才是他羞于承认的,他们年龄上如同祖孙却发生了切切实实的肉体关系,但我觉得真正让他羞耻的是他分不清他爱的究竟是她,还是青春本身。直到她为他死去。
 
(说到底我是被连岳骗了,让我频频落泪的那段话,原来根本是会错意,就像汶川那个抱着婴儿死去,手机里写着宝贝我爱你的妈妈,也从来没有活过一样。但有多少事实经得起推敲,我们每天交换的无数信息中,又有多少是我们亲自考证过的呢?我宁愿把这些感动和眼泪,当成是对基督复活的信仰那样——这是一个个体性的发生史之事件。我心里就是有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阿里萨为费尔米纳哭,另一个世界他为另一个人哭泣。)
 
你知道,我上面的这些话不带有任何道德意味,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阿里萨要为自己的放荡负责,小姑娘也要为自己的死负责。我只是想,在这本书里,有无数多个世界,也许阿里萨可以为他所有的女人都痛哭一回。《霍乱时期的爱情》的好,不在于歌颂了阿里萨和费尔米纳之间的爱情,不在于这本拿在手上的只有26万字的书,而在于那千百本没有被写出的书,那千百回没有被哭过的泪。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称它为:“我们时代的爱情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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