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直没有下决心开始看这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尽管它在《Serendipity》里出现的模样很诱人——好吧,我承认我挺喜欢英译本的封面的,虽然中文新版的封面也不错),实在是因为我对所谓魔幻现实主义的《百年孤独》非常不感冒,即使是在我好奇心和耐心估计都处于人生顶峰时期的高中时代。

 我就爱看那些对细节不厌其烦、细致入微的描写,以及那种不疾不徐、从容寡淡的口气,甚至私以为这才是写作水平高下的体现所在。那古老的卡萨尔杜埃罗侯爵府,摆在刚从巴黎归来的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面前的让他沮丧至极的衰败城市,以及弗罗伦蒂诺.阿里萨前往维拉.德雷伊瓦的“疗伤之旅”的沿途景象,全部通过文字(也是译者杨玲的高超文学素养)事无巨细地表现出来。

 有人评价说,弗罗伦蒂诺.阿里萨对费尔明娜.达萨才是真正的爱情,是耐心等待了大半生的真挚感情。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与费尔明娜.达萨的婚姻完全是这段感情的陪衬和对比。可是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人的生生不息的对求而不得之物的渴望。费尔明娜.达萨在至圣童贞奉献日学校里和弗罗伦蒂诺.阿里萨的感情完全是青春时期荷尔蒙旺盛的表现(正如《少年维特之烦恼》中那样),只是到了那个时期,需要出现那么一个人来呼应自己旺盛的情感表达欲望罢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代笔人门廊”里享受菠萝块的费尔明娜随着那声“这可不是花冠女神该来的地方”看见弗罗伦蒂诺后“坠入了失望的深渊”——“在那一瞬间,她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对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惊恐地自问,怎么会如此残酷地让那样一个幻影在自己的心间占据了那么长的时间。”这是费尔明娜经过父亲给她安排的“遗忘之旅”后(她在“遗忘之旅”中反而疯狂地做着相反的事情)——“遗忘之旅”的作用并非让人真的遗忘,而是让人跳出既定的圈子,跳出头脑发昏的小天地,跳出盲目极端的梦境,让人清醒理智地面对现实而已——的顿然醒悟:“我发现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幻觉”。

 ——所以你看,从一开始,费尔明娜并不爱弗罗伦蒂诺。

 而对于弗罗伦蒂诺来说,费尔明娜的爱本是他贫瘠人生的所有阳光所有甜蜜和美好,尤其是在他全身心投入了那么久之后。于是被拒绝的打击比“五雷轰顶”更为甚之,这成了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沟壑,即使他日后坐到CFC董事长的位置。——他越成功,心中的沟壑就越深重。为什么,又凭什么?

 绝大多数男人都想从自己失败的战场重新赢得胜利。因此,不管是罗萨尔芭还是奥森西娅.桑坦德尔,不管是拉萨.诺列加还是后来的阿美利加.维库尼亚,还是那些他不停狩猎的露水情人,都不过让费尔明娜的形象在他心中愈发清晰而已。

 这所谓的爱情,被很多人称道的跨越了五十年的执着爱情,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从未得到。

 他终于等到胜利的那天。乌尔比诺医生去世,费尔明娜因为他始终不放弃的悉心关怀开始接受他(这是爱情吗?不,不过是寂寞和无措让人找寻的依靠罢了,不过是因为晚年孤独需要慰藉从而愈发怀旧罢了——同时还“适逢”弗洛伦蒂诺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可怜人而是一个船业帝国的掌舵人)。他在悬挂着表示霍乱的小黄旗的船上对船长说出“一生一世”的时候,是要在心满意足中继续乌托邦式的爱情梦境吧。这样,才可以不去面对阿美利加.维库尼亚的死,不用再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痛哭。

 ——是的,他只有那时才有勇气向自己承认他曾多么爱她。这是真正的爱情,不是虚无的幻想。

 霍乱让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声名鹊起奠定根基,给了他足够的风度和威严,让他如从天而降一般将费尔明娜和表姐伊尔德布兰达从比利时人的照相馆门口起哄的人群中拯救出来,从而使得费尔明娜答应他的追求。而最终,费尔明娜和弗洛伦蒂诺逃避现实的船上也挂上黄旗谎报霍乱,这是不是一种讽刺呢。

 不过还好,他们已经足够老,不会再有相看两厌的那天,也没有时间给他们烦倦和分离,可以在一艘脱离现实的船上上演王子和公主的童话故事。

 也许我太老了,并没有从中看到让人感动的爱情故事。又或许,马尔克斯本来就不是要写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呢。

 到头来,费尔明娜.达萨爱的也不过是她自己而已。她太爱自己,所以不会怎样地去爱别人。

 至于弗罗伦蒂诺.阿里萨,又有多少人,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或者甚至整整一个人生,都和他一样始终沉浸在如他对费尔明娜一般的爱情幻想中不可自拔呢。

 霍乱让人忘记生活,只关注疾病本身。而幻想,也让人忽视爱情,仅追逐一个结果。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