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节几天都看桤木王.真是很好的作品啊!在二战作品中,可以说和铁皮鼓是异曲同工,都是最优秀的作品。寓意和象征,处理得如此之美妙,简直让我惊叹不已,而且也非常好读,且读时常能处于一种“高峰体验‘的状态。
图尼埃到底是到过德国学哲学的法国人。那种哲理,寓意。是真正所谓”一只脚踏在文学上,一只脚踏在哲学的船上”的大家。那种终极,那种形而上,那种人之灵魂,一般中国作家是很难达到的。
我总在想,那是我们都异化了之故。中国作家一提笔,甚至一构思,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想到意识形态,想到民族,想到道德,对错,是非,标准,从根子上束缚了思想和艺术——妈的至少我是!设想:我即使有图尼埃这样的艺术才能,但我如面临这样的题材,我能写得这样吗?我承认,我会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缚住。人家是形而上,是生与死、战争与游戏的终极思考,是人类,是超越一切的人类的灵魂拷问。而我们总是拘于现实的是非的极其形而下的考虑。
所以中国很难出这样的作品,中国很难有称雄世界的大作品。中国可以死三千万人,却很难出铁皮鼓和这部桤木王。

是写战争,但更是主人公迪弗热内心的战争。迪弗热的那种对任何事物的奇特的感觉,应该说也是图尼埃本人的感觉吧?所以“迪弗热就是是图尼埃”——这也是图尼埃能写出这么好作品的必备条件。图尼埃的那种极其细腻,奇特,甚至有点神秘的艺术感觉,以及他的法国式开放奔放的思想和德国式的深邃理性的象征寓意,才能产生这样的作品。

图尼埃对好多我们不知道的领域的掌握程度也让我惊叹,如对于信鸽,对马(包括马拉粪,驯马),对于人种学(包括人的头发),对鹿和鹿角,乃至语言学,以及一切他想细细描写的事和物,他都能写得如此地精彩!

初读时,曾想第一章有点拖,但读完全部,就觉得第一章是必不可少的。没有第一章,也就不可能有后面的迪弗热。这是从人物来看的。如果只从故事,从可读性来看,似乎第一章是有点不必要。 我想图尼埃这么写时也是担了风险的。但他不会去考虑一般读者的。他只按自己的意图与,这才是大作家。而恰恰在真正的让读者读得下去,他才是真正的高手。能层层递进,让人越看越要看下去。

图尼埃是真正驾驭了小说的。且看第四章中,佩莱斯玛教迪弗热骑马时谈马经的一段话,说到“骑马的关键原则”:“马和骑手都是活生生的创造物,因此,任何逻辑,任何方法都无法取代应该把他们联结起来的那种神秘的感应力,它要求骑手具备这一关键的品质,那就是:’对马要有感觉‘。”接着驯马师又说:“驯马,是一项无与伦比的活动,比人们普遍认为的要崇高得多,也微妙得多。驯马的关键在于要使马重新恢复因骑手的体重而受到影响的自然速度和平衡力。”这一“骑马的关健原则”,迪掌握了,也是图尼埃掌握了——可以说,图尼埃是以这一“骑马的关键原则”,掌握了“小说的关键原则”,写小说不说是骑马吗?我觉得很有意思的。

许钧也译得好,文字如此优美,通畅。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是图尼埃的语言(我不知道翻译的真蒂),但好象就认为这就是图尼埃的语言。前些年听许钧说,还有他译的克莱齐奥的《诉讼笔记》还要好,当时我就先看了《诉》,十年前了,在南浔看的,但不喜欢,也许是粗粗看看吧?所以竟至把桤木王也搁下来没看。想来真是可惜的!也算是阅读的弯路。还有一部《礼拜五》,我也粗看过,不喜欢。

桤木王给我启发多多,刚读完,恐怕还得想想的。想来今后是可以多想想的作品。

2、

你把小说比作驯马,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两者都需要娴熟的技术。平衡,速度,这是驯马的“关键原则”,不也是小说的叙事美学之关键?驯马人对马“有感觉”,不正是小说家对文体的自觉意识?
小说的快与慢,是我前些日子在想的一个问题。速度快的叙事,呈现的是事物常态的一面,缓慢的、甚至故意延宕的叙事则玩味于细节,更多地呈现出一种什克洛夫斯基他们所说的“陌生化”的效果。不同的叙述速度使小说文体呈现出不同的质地,这正是小说叙事的复杂与吊诡。把叙事时间与故事时间调配得更精确,把叙事速度调节到恰到好处,在我看来正是小说叙事美学的一个关键。回到上面这个比喻,也就是你怎么来驯马,怎样在奔跑中掌握好平衡和速度。
像《桤木王》这样的小说,我把它看作是“小说家的小说”,换言之,它的受众不会太广,但因其对人性深处的抵达和叙事上的标新立异却可以影响好几代小说家。这样的小说,的确可以让我们在好多个层面上引起思索。
作为一个埃柯所说的模范读者,我们与小说的相遇可能也要看机缘吧,五年前看《桤木王》,我就曾在第一章上停滞,后来读下去,才发现是多么出色的一本小说。所以后来我向人推荐这个小说,总建议他们从莱茵河的鸽子一章开始进入。后来还找来过图尼埃的一个短篇集《皮埃尔或夜的秘密》,没有《桤木王》这样让激动了。许钧的法文翻译我是信任的。老一辈的像郭宏安,年轻一辈的许钧、树才,他们的法译都不错的。前些日子刚看过他译的一本《现代性的五个悖论》,很通脱。他译的图尼埃,应是中译最好的了。记得以前看到过一个图尼埃谈创作的文章、和辛格的一个访谈,不在手边。以后若找到了可给你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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