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呀,是个悲伤而又欢乐的人。这悲伤与欢乐的两极是与不幸和幸的两极相对应的。……我平时的精神气氛是悲伤,它像乌木一样漆黑漆黑的,不见光明,永远黑暗。但是,这茫茫黑夜往往出乎意料地掠过不该有的欢乐的闪光,转瞬即逝,却给我的双目留下了闪耀的金色光芒。”

在这段阿贝尔·迪弗热用左手写下的文字里,且欢喜,且悲伤,且将那生命中的光亮与苦楚,尽数一饮而尽。

《桤木王》中的寓言故事就像是一个从灾难与黑暗中走出的精怪,仿佛能听到恶魔的桀桀怪笑。它是这样的充满诗意而又无比现实,《桤木王》的作者是被视为20世纪下半叶法国文坛的代表人物的新寓言派杰出作家米歇尔•图尼埃,对于如何完成一个既能折射出尖锐的现实和深邃的象征意义,又能将高密度的思考容量“塞”进故事里,同时又不乏诗意的浪漫约奔放,图尼埃可谓是手到擒来,或许正因如此,图尼埃被冠以“哲人作家”之赞誉。

这本全票通过摘得1970年的龚古尔奖《桤木王》,作为图尼埃的第二本小说,它寓言式的叙述风格、饱含象征意义的故事走向、人性善恶的激烈冲突,都足以让它成为一个绝无仅有的存在,或许在诸多的寓言式小说当中,有在它之上的也必然存在远不及它的作品,但《桤木王》的这些特质就决定了它的独一无二。

或许正如图尼埃在书中所写:“要明白世间的一切都是象征与喻义,我们只须拥有无限的专注力。”

我们需要足够的专注力,来破解图尼埃留在故事里的那些值得让人反复思考的难题,读完、并读懂这本书,着实有些不太容易,几十年过去,它的魅力只会有增无减。

《桤木王》的视角已经奠定了它的基调,从一位二战囚犯的眼中望去,我们会看到什么呢?是无边的绝望、丑陋的罪恶,还是依然值得期许的生命之光?图尼埃一字一字冷静地将这些情绪聚集在一起,以非常客观的现实主义手法来嘲笑那些并不那么可笑的事情。这或许就是他的高明之处,明明在讲述一段真实的历史,却可以让人置身于亦真亦幻的寓言神话之中;明明是颇具象征性的现实对抗,却极尽戏谑与嘲讽。

正如翻译家许均先生所言:“桤木王”,这是一个富有象征性的悲剧,它已经远远超出了非善即恶的二元对立,超出了人性与魔性之间的永恒冲突。

在图尼埃的笔下,一切似乎都“倒了个个儿”,人性与魔性相互吞噬、彼此抗衡,不会言语的右手与左手反倒是成了善与恶的直接“发言人”,记忆与现实场景的不停转换……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那样让人匪夷所思,却又如此理所当然。

在“桤木王”的寓言世界里,世界错乱了,人性错乱了,甚至连场所、性别都在错乱中暗示着什么,明暗双线共同牵引着故事的走向,一具两千多年前沉入泥潭沼泽之后保存下来的男尸“桤木王”竟然就这样与第二次世界大战背景下法国社会的黑暗现实发生了“梦幻联动”!

多么宏大的场景构建与设想!多么疯狂的给黑暗现实的哂笑和奚落!

其实,孱弱幼童成长为吃人恶魔的桥段并不算少见,但带给我强烈震撼的可能就只有《桤木王》。当最后所有的错乱与分裂合而为一时,迪弗热就是“桤木王”,我想,很难有人能够轻易逃离这种强烈的触动。

就像小说中迪弗热的那段自我:“小时候有一天,我身上挨了一魔杖,这种魔杖的作用就是将有肉体的生命的一部分变成大理石塑像。因此,从这一天起,我就拖着一半肉体、一半石头的躯体在世上闯荡,也就是说,我的心脏、右手和微笑是讨人喜欢的,可在我身上也有着某种坚硬、冷酷无情的东西,任何人一碰上它,就必然要被击碎。”

没错,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寓言,但图尼埃以如此冷静的笔触书写了那样魔幻的寓言,从而映射出黑暗、荒谬的现实社会,不加掩饰地将魔性、物质、金钱尽数摆在了明面之上,让人一时语塞,同时也不禁去思考和反省,纵使那种“魔性”并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踪迹。

可是,对于那些徘徊在善与恶之间的“魔性”,人们又该去指责谁呢?又能去指责谁呢?或许正应了那早已习惯黑暗与泥沙的“桤木王”的默默诉说:人类灾难的根源就是在他们每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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