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桤木王深陷在沼泽中,由一层厚厚的泥沙保护着,不受任何伤害,无论是人类的侵害,还是时间的侵蚀。”——《桤木王》

《桤木王》是一个关于战俘的故事,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故事的主人公阿贝尔·迪弗热,原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后来继承父业,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汽车库经营者,因为被诬陷QB少女被关进监狱,恰逢二战爆发、兵员紧张,特赦之后被派往军营、开赴前线,由此开始了传奇一生。

阿贝尔·迪弗热到了都队之后,当上了一名通信兵。他的装备不是发报机,而是一只只翱翔于蓝天之上的信鸽。从四处搜集信鸽开始,迪弗热就正式开启了他的“倒错”人生,其实,这种人生的主题或着基调在本书的第一部分已经初见端倪。

第一部分是阿贝尔·迪弗热的日记体“回忆录”,并且是用“左手”写就的。左手写作,就是对正常人用右手写作的“倒错”。在阿贝尔·迪弗热的学生时代,这种“倒错”已经扎了根。比如,他崇拜学校门房的儿子纳斯托尔,在为其纹身时将“一生属于你”篡改为“一生为阿贝尔·迪弗热”,甚至舔舐纳斯托尔搅合了污泥的伤口,“仿佛给它增添了一圈灰色的光晕”。这活生生就是一副对美与性情的现实倒错。

缘何产生这种纠缠不清、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举止,这与阿贝尔·迪弗热的生活学习环境密切相关。他的父亲对他冷漠而超然;他在学校经常遭受惩罚、示众、隔离、罚站甚至惩戒,每当他孤立无援时,是纳斯托尔照顾了他,让他“受到了慎重而卓有成效的保护”。

在这种情况下,阿贝尔·迪弗热的左右手写出了迥然不同的两种字体,如同他的情感一样产生了倒错,“一种是敏捷的,它可爱、合群,善于交际,表现了我在社会公众面前装出的那种披着伪装的个性;另一种是不详的,它被天才的左手所扭曲,充满了闪电和呼喊,总而言之,附着纳斯托尔的灵魂。”

外在与内在、环境与现实、自我与他人,不同条件、不同事情、不同情绪叠加之下,阿贝尔·迪弗热走出一段不同寻常的“传奇人生”也就不足为怪了。

阿贝尔·迪弗热搜集信鸽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将一只寄托着寡妇对已逝丈夫的哀思之情的鸽子也毫不留情地带走了。在他眼中,搜集鸽子不单纯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猎奇之心。

但是,即便是再优秀的信鸽,跟随一群愚蠢的人,也能落得个被烤熟吃掉的下场。如同阿贝尔·迪弗热,虽然对信鸽了解越来越深,但丝毫帮不了他从敌人手中逃脱。而且,更让我们吃惊的是,他居然以一名战俘的身份,心安理得地在战俘营里生存了下来。哪怕是他有逃跑的机会,他也安心地呆着,并没有像别人一样蠢蠢欲动。

这种思想与行为又该如何理解?难道他不想回到自己的国家,不想再看到自己的亲人,哪怕是那个对他并不关心的父亲?从作者的叙事上看,这其实还只是个开始。

由于在战俘营的良好表现,阿贝尔·迪弗热又谋到了一个好差事,在罗明滕自然保护区为D国犬猎队队长服务。这是怎么样一个人?追赶雄鹿,把它打死,取出它的睾丸,吃它的肉,窃它的角,以此作为战利品而洋洋自得。D国犬猎队队长就是罗明滕吃人魔鬼,他捕杀驯鹿之后说道:“这是我这一辈子最漂亮的捕杀目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鹿角。”

对美的摧残,是犬猎队队长的最大娱乐。而阿贝尔.迪弗热只是看着而已,内心虽有波澜但并没有付诸行动。因为这些偶然机遇,他得以成为男根崇拜学和粪便学专家,D国第二号人物的仆人和秘密的学生。之后,迪弗热又来到了卡尔滕堡,一个为侵略者培养后备军的军事化学校。相比之下,D国犬猎队队长已经下降到了民间那种虚构的小吃人魔鬼的位置,更大的魔鬼非拉斯滕堡的吃人魔鬼莫属。为什么?因为拉斯滕堡的吃人魔鬼要求其子民在他每年庆祝生日之时,都要送给他一份完整的礼物,那就是五十万名十岁的女孩和五十万名十岁的男孩,全都以祭品的打扮,亦即全都一丝不挂,任他揉捏成装填大炮的肉弹。

而作为战俘的阿贝尔·迪弗热,在看到自己国家被俘虏的同志们时,并没有一种渴望回归的强烈冲动,是不是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从没想过要回到祖国,回到过去?从他很容易适应在他国的生活,应该是的。

如果说少年时代的原生家庭影响,对他的心理倒错产生了影响,那么战争的爆发,则进一步异化了阿贝尔·迪弗热的性格特征、心理状态以及行为举止。军人生来为战胜,军人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在战场上被俘虏。而阿贝尔·迪弗热似乎心安理得、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了侵略自己国家的他国,不能不令人称奇。

到了D国之后,阿贝尔·迪弗热的心境几乎发生了质的变化:“在极北这冷峻而又刺骨的光线下,一切征兆都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芒。D国在渐渐地展现,宛若一个希望之乡,一个纯质的国度。”毁灭希望的国家,居然是“希望之乡”,实行ZZMJ政策的国家,居然是“一个纯质的国度”,这种心理倒错何其恐怖!

人性之真实,远远超过事实之真实。作者通过阿贝尔.迪弗热的被俘经历,通过战争暴露了人性身上最大的恶,也暴露了最大的真实。这种真实,如果不经过刀口向内的自我批判,是不会被挖掘出来的。有谁会在敌国理所当然地融入并积极为其工作呢?!

黑色的桤木,在沼泽地里到处可见。像阿贝尔·迪弗热这样的人,在战争年代也处处可见。也许活下去的欲望战胜了独一无二的信仰,或者说是在战争中实现自已平时难以实现的愿望?正如文中所说:“维克多,这是个精神失常的家伙,由于战争与溃败而变得动荡不安的世界才是最适合他的用武之地。说到底,我难道不是另一个维克多吗?我唯一的希望,不正是想借助命运,让卡尔滕堡顺应我的疯狂本性,任我疯狂支配吗?”

显而易见的是,战争带来的灾难是家破人亡;而更为深层的,是人性在战争中的迷失。《桤木王》并没有描写大场面的战争场景,而是通过叙述一场场具体战斗之外的准备工作,比如饲养信鸽,比如在森林公园狩猎,比如培训后备军等等,衬托出战争的残酷,以及对人性的摧残。

阅读本书,时常会有一种心理“倒错”的状态,司空见惯的东西变得罕见,而超出常理的认知则成为常态。日记体式的内心独白,让我们充分了解主人公的心理变化,以及背后的深层原因;以第三人称叙述的典型场景,让主人公的形象更加立体丰满,他的所作所为极尽荒诞,看似毫无选择,实则战争已经帮他做出了选择。在这种有意或无意的认知“倒错”下,战争的阴霾无处不在地铺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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