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图尼埃,在惊人的意象的运用、寓言般令人着魔的句子、衔尾蛇一般的回环和象征、自我参照与无限循环中,创造出《桤木王》这样不朽的伟大作品。它充满人类记忆的痕迹,充满集体无意识的反馈,是由遥远的时间黑夜衔接现在与未来的神谕。

意象是一种仅能够感知、能够解释,无法真正触碰、无法倒推或刻意使用的东西。它就像是遥远的地平线,看似近在咫尺,一旦靠近就会远离;它是预言性的十四行诗,吉普赛人的的羊皮卷,岩壁中的野牛,教堂中的天使,灼烧龟甲时出现的征兆般的裂痕,是万事万物的联系,是人类命运的终极概括。意象永恒存在,却永远不可复制。

“你是个吃人魔鬼。”这一句话既是唤醒,也是错误的诱引。所谓魔鬼只是被指出的、不同寻常的、在荒谬中诞生的怪物。他们存在于这世界上,思考并且生活,可处处格格不入:要让魔鬼勉强披上人类外衣,扮演人类中的一员,于魔鬼而言无疑是一种自我献祭,而献祭魔鬼本身便是一种伟大的圣洁——然而是否,魔鬼就是存在就要被毁灭的事物呢?

“魔鬼”阿贝尔·迪弗热,除开那与生俱来的魔鬼习性,在一切约定俗成的习惯中,在暗流涌动的生活中,尽管有着天渊之别的认知,可依旧履行作为普通人的义务。他是无害的、人类世界的学习者。他无法理解人类普遍的情感,便只有从征兆和意象来辨别;他知道什么事物受他人钟爱,因此也令他渴求。

因为了解意图,所以,如果他想“成为”,他就能伪装。基于这种动机,他可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亦或是说,每一步都在往与本性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奔,在自我撕裂、自我毁灭,几乎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可是就在此刻,人类超越了魔鬼。

人类的恶意竟比魔鬼本身更为邪恶。迪弗热在浑浑噩噩的人生中,在推翻和重塑的过程中砌错了一块砖头,这个世界终于整个地垮掉了。他的灵魂在散乱的拼图里坐着,再也拼不起幻想中的世界。人类将魔鬼重新带回魔鬼的世界,山羊角从灵魂中钻出,恶魔的羽翼在身后展开。

在虚无梦魇之中,他看见紫色眼睛的男孩,陷入谵妄的少年,无比沉重的救世主。那一刻,他想起桤木王的寓言,想起那夹在裹尸布般的泥炭层中的桤木王的那张平静和虚灵的脸。谁是魔鬼,谁是救世主,谁是征兆——过去、现在与未来交织,在六芒星的指引中,他展开羽翼迎接命运。

因为太喜欢这本书,所以不舍昼夜地读完啃了。阅读体验是,灵魂仿佛被剖开观望,露出最幽深的角落,因这惊鸿一瞥而狂喜狂悲、癫狂颤抖。

我时常受幻觉支配,眼睛反映出见到事物之前,脑海中已经存在的样子;我无法不对表象进行发散,在恍惚得出结论之后,回过头看不到混沌过程,于是狂热地喜爱比喻,喜欢真实世界之外的幻象堆叠。因此,我把这本书也当做神谕。

这本书就是疯狂者的乌托邦,魔鬼的救赎之地,人类难以抵达的神秘角落,几乎是文字所能承载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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