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支线在一个爆炸发展又物欲横流的时代平行推进,明灭不定的交流电灯隐晦地预示着一念之差指向的大荣大枯。没人知道,在无数人为建造一座光明城呕心沥血积劳成疾时,有一场甚至数场诡谲的风暴在眼前隐秘地涌动。
埃里克▪拉森用最忠实的细节刻画了一个精于伪装的天才:罪恶的鲜血绵延在霍姆斯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难以计数的谋杀和诡异冷酷的处理让人难以想象这确是一本犯罪实录——“他是邪恶的奇观,披着人皮的恶魔,一个就连小说家也不敢虚构出来的角色。”他毫不迟疑地榨干手上所有资源的利用价值,以服务于他疯狂又变态至极的谋杀需求。罪行和金钱都以滚雪球的方式在他手上飞速增加。我们可以在书中的每一个细节里找到作者无比考究又近乎冷漠的描写,甚至细微到木箱连通煤气的方向和密室中刚好覆没足面的酸液气泡。它们让读者可以闭上眼就看到一个个布置完毕的案发现场,我甚至不奇怪这些文字能够让读者在阅读时常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置身于19世纪末某栋阴森古怪的宅楼。
霍姆斯走向深渊的旅途以一场举世瞩目的宏伟工程作为底色。白城的拔地而起是芝加哥、更是美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迫切想要踮起脚尖向巴黎挑战、向世界自证的号角。我们站在如今回望,能够清醒理智地指出某一次工业革命的起止和杰出的代表作,可在前路尚未可知的当时,没有人能够在弥漫着工业污染恶臭的“戈尔迪之城”中笃定地描绘出一个现代化梦幻之城。然而以伯纳姆为代表的芝加哥人却嘶吼着一头扎进了“超越法国世博会”这个几乎不可能的泥潭之中。整个世界等待着他们能否成功上岸。
于是欲望与欲望交汇,底线被底线重塑。
我们惊叹于每一件改变生活与世界的发明,也的确着迷于每一处宏伟瑰丽的浩大工程。它们浇灌的是数以万计劳工的不眠不休和在无声战役中不计其数设计师的殚精竭虑。风暴肆虐、权力倾轧、金融海啸以及无数毁灭性的灾难最终只成为一个圆满故事的惊心动魄的插曲。
尚未被摧毁的白城的确璀璨夺目,然而这些光华耀眼并不能完全从寂寂长夜的黑暗中彻底分离。物质的欲望蚕食着包括尸体在内的一切,它们与罪犯的罪行有时一拍即合,水乳交融。我们或许可以从当时完全由利益驱动的不成文的尸体处理流程中窥见一隅:“找到的尸体会被运送到停尸房,如果没有人认领,则会接着被运送到拉什医学院或者库克郡医院的解剖教室,然后从那儿被送往关节实验室进行精细作业,将骨头和头盖骨上的肉和结缔组织剔除,全部进行漂白,重新安装,接下来供医生及解剖博物馆使用,或者偶尔会被对科学类新奇事物感兴趣的私人收藏着收藏。他们的头发会被卖去做假发,身上的衣服会被捐给社会服务所——就像联合牲口中心一样,芝加哥什么也不会浪费。”
至于那些壮观得摄人心魄的成品,它们不可避免走向年迈,让渡曾经拥有的无数光环给光速成长的后来的家伙们。只是或许速度慢于它的缔造者。不信你看,新旧世纪交汇的某处,泰坦尼克号带着它游客的坎坷半生归于沉寂,帝国的顺位缓慢又坚定地重洗。
白城之下,十色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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